Old Habits Die Hard
但丁听到动静的时候一切已经接近尾声。那副厚重的盔甲中传来到倒气的声音,夹杂着咳呛,听着说不上痛苦万分,而是更多令人感到不知所措。这个时候该做什么,困惑渐渐爬上心头。
但丁选择把黑骑士从他倒地的地方抱起,那时他发现盔甲下竟有一滩液体。稀奇事。但丁也不知道这液体会是什么成分,这些时日来他都是用纯粹的魔力喂养这具傀儡,闲的时候就把魂石敲碎给他含着,没空就直接用他自己的魔力灌输进去。但丁甚至还考虑过要不要给他挂个点滴,但把魂石压成液体太费功夫,他也做不到每天定点起床给家养摆件备餐;如果用生理盐水混着碎末喂,那液体的去处又是个大问题。他们刚把他领回来的时候翠西让但丁试着喂点血给他,前几口下去没有任何反应,加大剂量后两股血柱直直地从鼻子里流出,那画面颇具喜剧效果。自此他们知道这罐头根本不会吞咽,就算直接从喉头注射进去,液体也只是在肠胃中堆积,直到再次从口腔(或者肛门,他们没敢试)溢出。
总不能给他包尿布。但丁说。再说了也根本没有这个尺寸的吧。
现在但丁决定先不去管。他把黑骑士拖到大厅的沙发上,自己也坐下,没有面甲覆盖的头被他安置在膝头。他还没死透,但已经没了活气。其实这玩意儿还正常的时候也谈不上有什么活气,他就像株植物,有呼吸,偶尔会睁眼,除此之外不会说话也不会做表情。但丁偶尔发作,就把他拽着在屋子里到处移动,去上厕所就摆门口,回来就抱着在沙发上坐着,跟客户讲电话就摆在右手边,一放下听筒手就粘回黑骑士手腕上。光顾事务所的其他人第一次看到时觉得惊悚,后来也习惯了,蕾蒂有时和翠西调笑他,说这是但丁的芭比娃娃,她都没发现原来但丁这事务所是梦幻芭比城堡。但丁没说什么,哼笑几声。
黑骑士在他怀抱中渐渐安静下来。但丁盯着那张灰败的面孔看,就算是濒死的时候,它也没有显出太多痛苦的形容,只是低垂着眼睑,眼睫偶尔颤动几下。这到底是因为它的前身是个决意征服一切的混蛋,还是因为太长的折磨已经摧毁了这具身体感受痛苦的神经。也许这是一个鸡生蛋的问题,维吉尔倔驴般的性格让他一骑绝尘,冲进了生命不能承受之摧残中,而为了从那无匹的毁灭中存活,他又挥刀自裁,彻底斩断了自己与痛苦的联系。痛苦有时也有其作用,它能提醒我们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东西。人类感到肌肉酸痛的时候就知道停下动作挽救自己断裂的肢体,感到胸腔疼痛的时候就知道停下自毁挽救自己破碎的心。这是他从人类那里学到的道理之一。可能正是因为具有这样的知识,但丁手心的疤时不时还会发痒。
你回来的时候我真的很惊喜,但丁想,伸手抚摸了几下黑骑士的头发,干涩的手感。哪怕记忆中的维吉尔对他使足了长兄架势,拿“愚蠢”当成他的教名,但丁还是觉得也许生活还没有对他坏到无可救药的程度。他甚至暗自设计过几套说辞,打算轮流在维吉尔身上试验一下,看看能否成功哄骗他入伙自己的猎魔生意。又能挣钱,又能锻炼你的力量,人间的财力和魔界的暴力一手掌握,稳赚不赔的买卖。爬塔时太无聊,他甚至想过要把哪个位置的房间留给维吉尔住。当时定的是阴面的客卧,因为他觉得维吉尔不会喜欢清晨被太阳晒醒,而他这个房主多少也有权利为自己谋点福利(他从小就喜欢在太阳光里睡懒觉,这点维吉尔也心知肚明)。就算维吉尔不满意,那他们也可以再扩建一间出来,反正他的事务所亟待重新装修。不过装修的钱要让老哥出,谁让他闹出这一滩烂事,还派人夜袭身无分文的创业青年。而且装修的时候就算不愿意,他老哥也只能跟他挤一张床了。想到维吉尔小时候躲他躲不掉,睡着了仍皱起的脸,但丁想笑。
现在维吉尔确实喜迁他家了,只不过跟当初设想的情况大相径庭,整天在前厅当迎客松。倒是够挺拔,但丁胡思乱想。手掌下的身体已经不再抽动,彻底放松了。这个时候但丁突然感受到这具躯壳的沉重。从马列特岛把他打捞运回,无数次在事务所里不厌其烦地挪动,但丁都从未感到过困扰。或许一开始要面对黑骑士跟维吉尔的相似是个苦差,但一旦某些存在成为了习惯,那你对其的感受就变得不那么难以忽视了。它如影随形,是肢体的末端,是稀薄但不会令人窒息的空气。逼人放松,逼人适应,运气好时甚至能伪装成惬意。但它从不死去,它是真正的幽灵。
黑骑士坠在但丁的膝头,死了。
但丁突然感觉到一阵紧张。魔控傀儡死了后会怎么样,会像恶魔那样碎成一堆尘土随风而去吗,还是说就像人类一样留下累赘的肉体?他不清楚。死者是你半人半魔的混血双胞胎的时候就更没谱了。他会一半风化一半留给我做纪念吗。但丁思忖。最后还是他的胃替他做了决定——一想到再这么等下去,黑骑士有可能会在他的手里变成一堆碎屑,但丁有点想吐。所以他决定,要扼杀这种难以收拾的局面出现的可能性。他要趁一切发生前,把它埋进土里。就像妈妈那样。
最好在太阳升起前搞定。没有太多思考,但丁把黑骑士拖进了地下室,砸碎了地面封层的水泥,挖出一个勉强能塞得下那具躯体的坑来。放进去的时候,但丁发现自己还是略有失算,坑洞的深度宽度虽过得去,但明显还是短了一些。他是按照自己的身高挖的。最终黑骑士以一个蜷缩的姿势被放进了自己的“墓”。这算什么,婴儿睡姿吗,他看起来会睡的比我好。但丁想。
结束填埋,但丁返回楼上。他有点累了。经过黑骑士倒地的地方,他突然想起之前盔甲下的那摊液体。现在再去看,已经渗入地板,只留下一滩湿痕。
但丁抽动几下鼻子。
什么啊。他想。原来是雨。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