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uld You Light My Candle

普通人不会在圣诞夜艳遇,别是撞鬼了。

临近圣诞,鲍比的酒吧也要关门歇业。今天是营业最后一天,托尼往吧台走,迎面撞上老搭档格鲁。

“嘿,小子,最近如何?”

“来一杯草莓圣代!”托尼先是转头对鲍比嚷出一句,接着大叹一口气,装作可怜兮兮的样子道:“等着圣诞老人把瑞士银行的金库密码放进我这个24/7全勤好孩子的小袜子里来呢。”

格鲁的淡啤酒差点喷了一地,店里总被戏称为“马尿”的浅黄酒液滴洒到他的外裤上,洇湿一大片。“你都不信有圣诞老人吧?再说你那破房子连个烟囱没有,他老人家得翻窗进来,屁股还挂在外面就被你一枪崩了。”酒吧里一阵哄笑。托尼跟着哈哈了两声,吃起了草莓圣代,外面天寒地冻,冰淇淋化得慢,他一勺一勺吃下去看得人打起一阵冷战。

“话说,你来不来我家过节,杰西卡让我问你的。”格鲁对他眨眨眼,“孩子们都很想跟你玩,也不知道你这臭小子怎么这么招人喜欢。我们今年还有火鸡。”杰西卡确实拜托了他,但格鲁自己也期待着能把托尼带过去。在他眼里,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小伙子还是个孩子,孩子就该热热闹闹得围坐一团,为圣诞礼物吵闹大笑。

年轻人冲他咧了咧嘴。“不啦,兄弟。我那天有约呢。”

“你小子,勾搭上哪个姑娘了?”

“圣诞惊喜,不方便说。”

“行吧,糟老头和小屁孩自然比不上一夜春宵。”格鲁知道这是拒绝,只好耸耸肩,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照顾好自己,别冻死了。”

所以圣诞夜,托尼一个人缩在没通暖气的破旧出租屋里。他的钱都拿去定制新大衣和新靴子了,现在身上值钱的除了一身好肉,就是那条挂坠硕大的宝石项链。冻死他都不会起一丝当掉项链的念头。确实有点冷,他想。眼下只有黑暗填满着缺少家具的房间,没有灯光也没有烛火。不是他刻意追求孤家寡人的氛围,而是这破公寓年久失修,竟在大晚上停了电。或许房东也知道这狗窝里住的都是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穷鬼,管理室的门一锁,臭老头也回自己的乡村小屋里过节去了,任凭租客对着空屋叫骂,眼不见心不烦。

理所当然,托尼今晚没什么约,他只是不喜欢圣诞节。在这种寒冷的日子,人们愈发需要抱团取暖,这只让他感到烦闷。缩了缩脖子,托尼把屋里唯一一条毛毯往身上裹了裹,计划用睡觉打发了这恼人的冬夜。

“咚-咚”

托尼翻个身。这是颇为怪异的响动。敲击声,也许一只老鼠也能撞出这样的动静。但他比常人灵敏的耳朵捕捉到了衣料摩擦的声音。

是人?

我操。托尼在心里想。难道真是圣诞老人?没有烟囱,他要从正门进来?

我应该装睡吗。还是直接拿枪逼他把兜里最好的东西交出来。一万条胡思乱想如同群发的子弹,在年轻的脑袋里呼啸而过。

“咚-咚咚”

这次多敲了一下,衣料的摩擦声更大了。门外的人比刚才着急。

“请问,有人在家吗。”是一个低哑的男声,或者是隔着门板模糊了声线。“我也是住客,想来借个火,可以帮个忙吗。”

大失所望!

托尼翻身坐起,心里有些没好气。“借火?现在?你抽烟吗?还是吸麻?留神别把这破楼点了。”隔着门,他喊道。

“只是点蜡烛。圣诞夜,总不好就这么睡过去。”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托尼感觉这个陌生人在嘲讽自己,心里的不爽增加几分。

“我都不知道这里还住了一位有情调的上流人士。”

门外的男人发出一些气声,托尼猜他是笑了。

“帮个忙吧,我现在的指望只有你了。”

托尼打了个激灵,说不上是恶心还是激动。大家都是男人,怎么会有人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邻居说出这样的话。他已经到了门边,男人的呼吸声透了过来,很安静。他没听到上下牙的磕碰,有点奇怪。这是一个不怕冷的人。佣兵的本能挣扎发作,托尼谨慎起来,装作随意地口气,继续问道:“老兄,你就一个人吗?”

“我上周刚到这座城市。”男人回答道,“找个落脚处不那么容易。”

答非所问。托尼心底冷笑一声。拙劣的编造,就像他枪毙过的一打小喽喽。“那你来红墓干什么?来的真不是时候啊,至少在家里吃过大餐再来?”

“我……大概,没有家人。那是一场意外……算了,没有必要说这些。你要给我开门了吗?”

“等下老兄,我没穿裤子。”他随口编了个理由,加入几分夸张,“太冷了,下床简直要了我的命!”

门外的人又笑了。“你简直像我弟弟。”

“弟弟?你不是没有家人吗?”

“我也不能确定,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我希望他还活着,他是我唯一的指望了。”

这个人很爱乱用词语。刚才还说他的“指望”只有他。这个词在托尼听来很陌生,常有男人对他咆哮或是诅咒,说他是恶魔、灾星、混蛋,只有那些守着灯影重重的昏暗小屋、或在污水横流的红灯区街口游荡的,抹着亮片眼影的妓女才会把这种词卷在舌头上朝他送过来。而他会挥挥手,像是挥散一阵烟臭。但这个一门之隔的低哑声音让他感到好奇。是这里太冷吗,太黑?还是太安静?和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男人说些没营养的废话,竟令他感觉有些愉快。

“好吧,身世悲惨的倒霉蛋,欢迎来红墓,祝你圣诞快乐。”托尼从外裤口袋里摸出一支塑料打火机,他记得是蓝色的,是他从格鲁那里顺的,上次用来点炸药的引线,之后一直忘了还。

“你要给我开门了?”男人提高了一点声音。可以理解,他拖了他至少一刻钟,站在比房间更加四面透风的走廊上,他一定已经被冻透了。

“知道吗,我以为你是圣诞老人。”托尼一把拉开房门。其实他远不必这么谨慎,他还不知道世界上有什么能杀死他。就算门外是一头扛着火箭炮的红鼻子鲁道夫,他也能大笑着脱身,然后把这次遇袭当做一个笑话,讲给格鲁家的小不点们听。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寒风和月光都从那里透进来。借着月光,托尼看见门前的人。他比他想象的要高,挺拔的站姿让人生出一些危机感—— 一个冻透了的远方来客应该更加瑟缩。他的身形看上去更像托尼熟悉的那类人—— 有备而来的杀手。男人的脸被隐没在月光照不到的死角,托尼眨了两下眼,适应着昏暗的光线。他看清——他看清一双眼睛,剩下的部分埋在一团布料里——围巾,男人带着一条很大的围巾。

“杀手”像被他开门的动作惊到了一下,稍稍退后了几步,撞到了背后的墙壁。他的一只手塞在口袋里。如果是手枪的话,这个距离我也许能躲开。托尼不由自主地想到。但男人动了动手——真的掏出一只白色的蜡烛。

“圣诞快乐。你终于来了。”男人露在围巾外的双眼眯了眯。去掉门板,托尼更清晰地听到了几声轻笑。真奇怪。他们才刚刚见面,这个男人却让托尼有种熟悉的感觉。

“你……我们在哪里见过吗?你让我想起……”

“我让很多人想起某人。”意外地,男人抢答道。“通常是前男友,也有个人说我像他死去的女友。我记得那个女孩叫梅。”

“恶,老兄,告诉我你揍了他一拳,这听起来像性骚扰。”

“也许吧。”又是那种笑声。“所以你可以借我火了吗?”说着,男人把攥着蜡烛的手伸过来。或许是月光的反射,或许是寒冷的侵袭,在托尼看来,那是一只很苍白的手。

“请吧。”男人说。

托尼把打火机摁着,跳跃的火苗是先是蓝色的,随后裹上橘黄色的外焰。他也把手递出去,在靠近的两只手间,火舌舔了一下烛芯,让那里跳出一粒橘色的光点。两簇火焰照亮了两人的脸,托尼把那双眼睛看得更加清楚。霎时间,他感觉胸腔的位置蒸腾起一阵迷蒙,沁着一阵潮湿的冰凉。凉意顺着肋骨,攀升到喉咙底部,又爬上舌尖,慢慢地凝固成一声朦胧的呼唤。那些音节,好像怎么都咬不断,又好像呼之欲出。

“你……”

“啊!”男人这时突然惊叫了一下,这一声吓跑了托尼含糊在嘴里的疑问,他连忙低头看去,原来在他发呆的时候,几滴灼热的蜡泪滴到了男人拿着蜡烛的手上。

“抱歉,抱歉……”托尼撤回手,连声说道。

“没关系,也是我不小心。”男人也说道,“而且,我也不讨厌这种感觉。”

“什么?”

“没什么。”男人把蜡烛敛回身前,又伸出另一只手,护住烛焰,让那微弱的火苗不至被窗缝涌入的风吹熄。“那么,我也该回去了。谢谢你,好心的邻居。再次祝你圣诞快乐。”说着,他转过身,顺着走廊朝楼梯走去。看来他并不住在这层。托尼看着他的背影,男人的头发从包住头的围巾缝隙处漏出了几缕。那看起来,是月光一样的白色。就像托尼自己的头发一样。

“……等一下!嘿!你叫什么名字?”

或许是已经登上楼梯,男人并没有回应。

托尼悻悻地关上房门,躺回已经凉透的毯子里。

那双眼睛。他回想着。

也许他不该这么在意,这里出了一点小小的差错。

那双眼睛。

在火光中,是红色的。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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