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跳轨的多重视角
summary:上午8时整,红墓市地下铁因人身事故停运一个半小时。当时但丁们在做什么?
note:所有但丁同时存在。为什么呢。
7:57 托尼紧赶慢赶到了地铁站,冲向月台时被闸机拦腰截住,他索性单手一撑,从机器上翻了过去——一个漂亮到有点多余的落地,酒吧里那群佣兵佬在的话会用口哨和白眼给他喝彩。但现在再好的身手也不能帮他把刚刚驶离站台的那趟车叫回来,所以大忙人托尼瑞德格雷夫抱起双臂,打量起周围的人群。坐格子间的上班族,身上一股廉价咖啡的苦味;摇头晃脑的嬉皮士,他们的纹身和喇叭裤挺酷,但麻臭简直要了托尼的命,隔着大老远差点把他熏个跟头;墙角的流浪汉和他身边的涂鸦都是新来的,大概今天傍晚他们也就都该被清理掉了。哦老兄,托尼在心里说,欢迎来到红墓。对面站台的扒手还没摸到老头放在外套右边口袋的钱包(托尼已经在心里给他鼓了好一会儿劲了),人群突然骚动起来。“各位乘客,很抱歉,我们刚刚接到通知,红墓西线因事故影响,从现在起到9:30将停止运行。”四处爆发一阵阵咒骂,吵得年轻人有点耳鸣,紧接着一切都流动起来——生活不像交通工具一样有罢工的权利。
事故。托尼咀嚼着这个词语,这是个暧昧的说法,但人们心知肚明。这个时间,在地铁上,能发生什么事故?他打赌月台上的每个人都想象了一秒限制级画面。
“不管你是谁,寻死的老兄,”
托尼像进来时一样,翻身出了闸机。又是一个漂亮的落地。jackpot。现在他计划奖励自己一个草莓圣代了。
“希望你别把那倒霉蛋司机吓坏了。”
8:00 但丁今天当班,开地铁。司机的廉价化纤制服穿在他身上像是高定,西裤,外套,马甲,衬衫,领带,最后是帽子,颜色不太衬他,显得肤色暗了几度,不过也可能是他在海滩打盹儿的时间没掌握好。第一节车厢里挤了一群女学生,就像女学生该有的那样叽叽喳喳的,只在但丁从她们身边进到驾驶室时突然安静。他一直很招人喜欢,就算不穿这身装模作样的制服也一样。“红墓地铁会因为想看你的小妞太多变得水泄不通。”莫里森这么打趣过,“不会的,伙计,你知道我的女人缘一向比凌晨酒吧的男厕所还糟糕。”作为一个一目了然的英俊男人,他的“自知之明”显得有点莫名其妙。
只是他从没想到除了桃花运不佳,自己还能倒这么大的霉。当但丁正按照预定时间,全速驶入站台时,一个黑影一闪而过,他只听到了肉体和高速行驶的铁皮列车相撞时的闷响。一个可怕的想象攫住了他。同时,身后的车厢传来尖叫——现在恐惧已经不能再停留在想象里——有人跳进了铁轨,而他的列车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但丁突然记起入职培训时翠西按到他脸上的员工手册,废话、废话、狗屎废话和“如有意外发生,请立即联系警察和调度中心。同时控制情绪,帮助你的乘客。”但丁拿起驾驶室的有线电话,摁下号码的手还是很稳,两声忙音后电话接通。“中心,这里是红墓西1号线,刚刚有个人在我眼前跳入铁轨。”听筒对面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好像对这种通报已经习以为常了。“中心收到,感谢你的报告。我们会马上派遣急救队前去处理,请尽力维持车内秩序。”挂下电话,但丁做了几个深呼吸,眼前的空间终于又开阔起来。他抬起眼,准备拿起话筒,进行一次车内广播。这时他看到车窗的右下角有什么东西,一块深色的、圆圆的痕迹——一块血迹,边缘圆钝,在阳光下看起来像是一块闪闪发亮的宝石。
该死的。
他感觉自己要吐了。
8:06 但丁和蕾蒂对视一眼。他们在地铁的第一间车厢里,蕾蒂正在为了他弄坏她摩托的事儿喋喋不休。至少在但丁看来那不全是自己的错。演出嘛,要的就是一个舞台效果,他骑车撞向布景追求视觉冲击怎么看都是艺术概念上的大创新,为了艺术牺牲一台机械,不值一提。不过明显车的主人不这么想。列车长的广播响起时,女孩已经开始声称要把他卖去非洲了。“嘿,就算是我也读过书,你不能把人从美国卖到非洲,这搞反了。”“操你的,但丁,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不马上把我的Esmeralda恢复原样,就算是地狱我也能把你卖进去。”他们吵得旁若无人,但两人同时发现自己的声音开始被周围惊恐的尖叫遮掩过去。
“各位乘客,眼下列车发生了一些小意外,但我们已经进站,所以请冷静下来,稍候片刻,意外处理完毕后我们保证会将各位安全送入站内。”
哇哦。意外。地铁上能发生什么会导致乘客不能下车的意外?但丁脑子里闪过一些限制级画面。
“有位老兄,或者小妞,不过我还是倾向于是个“他”把自己的命给交代了。”
“安静是你现在能做到最好的事儿。但丁。”蕾蒂看了他一眼。
“随你怎么说吧,我不在乎。”
车厢中的空气渐渐平静下来,大多数人都正在打电话,跟电话那头的人解释自己为什么对必然发生的迟到无能为力。也许我也应该打一个电话给谁。但丁任脑子里的念头漫游。给谁呢。这个男孩——也能称得上一个男人在脑中掰着手指数起来。蕾蒂?本尊就在他眼前呢;莫里森?他们还没熟到那种程度;伊娃?那可能真的要蕾蒂把他卖到地狱去才有可能。哦等等,这搞反了,伊娃这样的人一定不在下面。还有谁呢……但丁感觉自己的头脑中出现了一个空白。那个选择并非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但现在却突兀地空着,就像一团空气有轮廓一样奇怪。他有一个可以联系的人。那个人是谁呢。重复着没有结果的思考,但丁的眼神乱飘,偶然间被窗外的一点反光吸引了目光。
那是什么?
他眯起眼睛仔细去看,金色的光芒,附着在圆形的边缘之上,有些缺损——被红色的阴影盖住了——是一个吊坠。吊坠,但丁自己也有一个,不规则的银盘,镶嵌着椭圆的红宝石。那个吊坠看起来很像他自己的,只是多了一些红色。红色。他喜欢红色,红色的外套,红色的机车,红色的唇角,红色的血——血,挂坠上粘着很多血。哪里来的血?他看清了挂坠后的东西。一颗头颅,双眼还没有完全合上——
那是维——
但丁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蕾蒂。”
“说。”
“我想我今晚要做噩梦了。”
8:27 救援队到达时现场已经被车站的工作人员封锁起来,深绿色的防水布加上黄色的警戒线。“像是圣诞礼物哈。”一个穿着车站制服的中年人冒出来,一只手递向领头人。“感谢你们这么快过来,这里简直是天杀的一团糟。”“……职责所在。”领头人看上去是个不善言辞的家伙,过长的额发将将遮住了眼睛。对于一个在公共事业领域供职的人来说,他的气质有点太神秘了。但只要能帮上忙都是好的,这条地铁线路称得上是红墓的主动脉,把劳碌的市民们输送到城市的每个角落,一个半小时是他们能耽搁起的最长的时间了。“哈,外面狂打人事电话的白领们肯定不知道,就是他们的一个同行把他们困在这里。”“……”“哇哦,别在意,你看起来脑袋都冒烟了,祝你们顺利。”说完,站员回到了帮助中心的小屋里。“……油嘴滑舌的老头。”他一定没听见这句话。
“嘿,但丁,别偷懒了。”娇小的金发女孩抱着一个书写板,穿着和被称为“但丁”的领头人同款的制服——作为今年入队的新人,帕蒂的经验可能还不够看,但菜鸟的干劲无人能敌。“生物采样已经差不多了,尸体也打包好,准备接下来送去法医那里。等下只要把现场的血迹清理一下流程就算结束了。”帕蒂用手中的圆珠笔戳了戳男人的肩膀,“而你,就一直偷懒到现在,但丁,你真是没救了!”
“兴奋过头的小屁孩。”
“是你太懒了!我只是在努力做好自己的工作!”女孩转过身,好像又发现了什么未记录的线索,一阵埋头猛写。“……真可怜啊,这个人。”
“是他给自己选了这条路,最后也如愿走到了终点。”但丁视线略过铁轨,两根枕木之间躺着一只无指手套。“小姐,给你提个醒,眼睛还是要看该看的地方。”
“唔……现场已无人体组织残留……好了!”帕蒂用笔尖点了点纸面,确认眼下的情况都已经记录在案。“你说了什么吗?”
“哈。”
“但丁,不许欺负我。不然我就叫……”
“叫谁呢?”
“就叫……”女孩踟蹰了一下,但丁已经是这只救援队的队长了,没有人再能压他一头。“哼!我谁也不叫,我自己就能收拾你。”
“那我就静候了。”
一只小河豚出现在男人眼前。
“好了,好了。工作第一,再去检查一下铁轨。”
“那里吗?”帕蒂很犹豫,但她还是听从指示,走到了铁轨附近。“不要开玩笑了,但丁。”
“这儿什么也没有。”
他们相对无言。
“……是吗。”
男人过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出他有什么表情。
“看来威士忌确实有意想不到的作用啊。”
“啊!你又在工作日酗酒了!”帕蒂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到了自己上司的不当行为上。“你家肯定又变得一团糟……明明我上周才打扫过!真是的!”
“我可没要求你来过家家。”
“明明是你住在那种垃圾堆里……我不管,这周末你要跟我一起打扫!”
“哈哈,饶了我吧。”
9:04 露西娅的指尖划过记事簿,寻找一个空栏位。
但丁正在里面的工作间对刚刚送来的尸体进行尸检。受检人的死因一目了然,这场检查想必不会持续太长时间,那么也就意味着她马上就得找出一个空着的冰柜,给这位新来的一个栖身之地。
他们的冰柜总是满员。露西娅叹了口气。红发女孩并非出身于红墓市,而是在一次意外中失去了故乡,在那时和去往现场协助调查的但丁相遇,最后来到了他的城市。在她的家乡,他们都用不上一个真正的停尸间,死去的乡民在教堂短暂停放,随后便尘归尘土归土,躺入永久的沉眠之地。但在这个大城市,无处可去的死人或许比街上的流浪猫狗还多,把这个阴森大冷库搞的像旺季酒店。
没有空位。露西娅的眉头垮下来。看来今天晚上的日记里,她又要写下一句“奶奶,我想回家”了。
但丁对助理的苦恼未加留意,文书工作只让他感觉无聊透顶。他把袋子中的东西取出,摆在铁质手术台上——完整的腿部,只有右脚碎成一团,肌肉僵硬后触感算不上柔软;躯干,从腰部断裂,断裂面整齐到不像是被全速行驶的地铁冲撞,而是像被锋利的刀剑斩断的,几个深浅不一的圆形嵌套起来——是肌肉与内脏;手臂上的淤血开始在下端沉淀,尸斑是不可避免的,但整体上仍像生前那样,强壮,流畅,充满力量。
还有头。
很完整的一颗头颅,落地的角度刚好,没有伤到五官,只是额角破了皮,流下几道血迹,把原本白色的眉毛和眼睫浸湿,此刻已经风干成了浓重的红褐色;双眼微张,露出蓝色的结膜,瞳孔扩散,但丁给他扣上瞳片,遮住了漫无目的的视线;往下,可能有些上城区住户正对着镜子反复观察,计划打一笔大钱到门廊挂着烫金相框的营业执照的诊所账户上,威胁整形医生务必生造一个这种鼻子出来,可惜长在一个死人身上;他也没有咬嘴唇的习惯,两片柔嫩的皮肤被不再流动的血液和一路上的冷链运输催化成黑紫色,但依旧饱满,美中不足的是嘴角微垮,抿成一道不友善的弧线。
嗯哼。不高兴先生。
如果他还活着,脸上挂着这种无神的愣怔大概会惹起一阵窃窃私语。但现在,纯洁的赞美或是龌龊的非议都被死亡夺去了声响。
幸好,生命的离去无损于既存的美丽。
“又见面了。”但丁低声说,好像他们彼此相熟。
跟一具尸体相熟从各种意义上都有点可悲。不过但丁精湛的技术和熟练的操作没有被潜藏的讽刺拖了后腿。开胸、检查,记录、缝合……他还尽力把断裂的地方缝了回去,针脚做得相当精致。老兄生前盘靓条顺,死后也得体面妥帖。“尽管说我是自夸吧,我对你可是太好了。”他自言自语道。
一切完成后,但丁用酒精喷雾给尸体擦洗了一遍,可能不太符合章程,但这是他的习惯。从肢端到面容,他裹着橡胶的双手划过每一寸。
“这次……把你的眼窝做深了一点是不是?还是眉骨更高了?看起来你脾气很臭。”但丁沉吟。“是那小子又把你记得更清楚了,还是把你忘得更厉害了呢?”
只有制冷机的嗡鸣声会附和他的问话。
“露西娅,找到位置了吗?”
“稍等!我换一本查查!”女孩回应道。为什么我们这里就不能有台电脑呢,她有些郁闷,但还是任劳任怨地抽出另一本档案翻阅起来。事实上她应该庆幸他们没有电脑,这样她就不会被吓到了,不会发现他们有数十个、甚至是上百个被归档的记录,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9:28
“请进吧。”
但丁整理好自己的外套。他穿的不太像一个按小时计费,要价贵到像是敲竹杠的心理咨询师,更像是驰骋西部马术表演赛的骚包牛仔。
“哇哦,很有范儿啊老兄,我还以为你会穿白大褂呢,或者西装啥的。”
但丁挑了下眉。看来今天的客户是个有品味的人,至少有能跟他合得来的品味。
“也许你下次来的时候我会穿成那样的,”他耸耸肩,“如果那样能让你多说两句的话?”
“呃,好意心领了,我更愿意咱们之间不要再有‘下一次’了。”
“哦,那你可能是要失望了。我看了……病历,你可是领了三个月的带薪假呢,更是有人给你预约了每周一次咨询直到假期结束。”但丁在面对面摆放的两张单人沙发的其中一张上落座,有意摆出一副放松的姿态。另一张沙发上的客户也是同样坦然自若,甚至显得有点无聊——装得不错,但还是被他看穿了。“很遗憾,你一时半会儿是甩不掉我了。不过我俩应该挺合得来的,你怎么看?”
小麦色皮肤的年轻男人还穿着制服,像是从工作现场被平移进这间办公室。配套的帽子被他攥在手中,已经揉得起了折痕。“哈哈,心理医生都是这么油嘴滑舌的家伙吗?”
“如果你介意我的谈话风格,我可以换换,只要你开口。”
“省省麻烦吧,我更倾向于咱们赶紧结束,我还有时间去酒吧坐会儿,吃个圣代,来杯威士忌。”年轻男人说,“再说比起那个,我还是更看不惯你那三七分,配上这套行头,”他咋咋嘴,伸手比划了两下,视线从上扫到下。“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啊,Doc。”
“这个就恕难从命了。”
“说说而已。”
“没有别的意思,很高兴你能说出自己的看法,如果在正题上你也能照着这个势头,那我们的会面确实可能比想象中结束的快。”但丁换了换身体的重心,看起来像是酒吧卡座上的陌生酒友,准备听人抱怨因为乱丢袜子被女友赶了出来。“所以,洗耳恭听。”
“恐怕我真的没什么可说的。”
“这样,让我们从比较简单的部分开始。为什么不跟我说一下你过来之前在做什么呢?”
男人移开了目光,打量起但丁办公室的装潢,墙上的装饰画,他的办公桌,桌上的陈设——样式复古的有线电话、一些杂志、一幅看不见内容的相框。
“……我只是在工作,像往常一样。起床、骑摩托车到车站、打卡、上车,然后就。”
“然后就?”
“……然后我就杀了人。”
“继续。我听着。”
“老兄,不,医生,我清楚我不应该有这种感觉的,但我就是觉得,”男人吞咽了一下,打断了自己。“我能听到他的声音。”
“那是什么样的声音。”
“……”
他们不再说话。房间里有呼吸的声音。
“那么,我们可以换个话题,比如……”
“你养过宠物吗?”
男人突兀地问道。
“没有。为什么问这个?”
“我小时候,”男人的语调变得模糊起来,像是试图在水底开口说话。“我不记得是几岁了,实际上到底是不是真有这一回事也记不清了,但我记得有一次我得到了一只兔子,很特别的灰色兔子。我很喜欢它,总是去摸它什么的,不知道怎么得就把它给惹恼了。它攻击了我,就,踹我,然后跑的很远什么的……你知道兔子其实会叫吗?”
“然后呢。”
“我觉得它只是没感觉到我的喜欢。所以我逮住了它,就这样,”他比出一个环抱的姿势,“然后就那么抱着它。”
“之后发生了什么。”
“呃。它狠狠地咬了我的手。我吓了一跳,松开了手,它就那么跑了。我也很生气,那真的挺疼的,就没有去找它。”
“我猜它没有回来?”
“哈。那样说不定还好一点。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它被咬死了。也许是被野狗什么的吧。尸……就在我家的门廊前。”
“你那个时候是什么感觉呢。”
“‘是我杀了它’ ‘跟我没关系’什么的吗?老实说,什么都没有,平静到操了。”
男人的眼睛对上但丁的。很巧,他们的虹膜都是蓝色的。
“今天早上……那个时候我突然想起了这件事,突然明白原来我是被它吓住了。不是它的尸体,是它的叫声……它竟然会叫,我从来不知道。我究竟做了什么,才会让它那样叫。”
“医生,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可笑。”男人苦笑起来,声音中掩藏着一丝裂痕。“我就是没法不去想,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那个家伙跳入我的轨道,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尖叫。”
9:30 红墓市地铁西线再次运转起来。
?:?? 末班车刚刚驶离站台。永远人头攒动的地铁站落入了短暂的冷清。除了月台长椅上醉的不省人事的上班族和楼梯拐角处蜷缩的流浪汉,车站里不再有其他人——有的。乘客中心的小屋里,穿着车站制服的中年人靠在椅子中,向后仰去,翘起双脚搭在桌子上,以一种微妙的技巧维持住了平衡;一本封面可谈艳俗的杂志盖住他的面孔,半天不见动弹,好像正在半梦半醒之间假寐着。
外面的闸机突然发出报警声。急促的滴滴声惊扰了小小空间内的宁静。中年人并没动作,只是把杂志从脸上抹了下来。
“我猜你不介意我直接进来。”
“我说介意你难道就会乖乖退回去?”
“最好还是别吧,那样我就得想个办法把你弄出来了。”
“尽管试试吧。”
穿着花哨的心理医生站在门外,听到站员的调笑,拎起放在脚边的箱子,任由其上神秘的花纹亮起,开始变形。
“哦哦,潘多拉吗,真是怀念它还在手边的时候,确实是个好玩具。”
“我一直遗憾没机会自己体验一发这东西的威力呢,看来今天就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最初不过一个旅行箱大小的物件已经面目全非,变成了一台大口径魔力炮,架在了门外人的肩膀上,炮口对准咨询窗口的玻璃,迸发出来的热意几乎烤化透明的屏障。
屋内的人依旧不为所动。
“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老兄,但现在我有点懂为什么蕾蒂总是气冲冲的了。”进攻者说着,一束火光已经发射出去。乘客中心轰然爆炸。
曾经存在的一切化为一片火海,但发起进攻之人依然紧绷着身体,警戒着周围的环境。老实说,这对他来说很陌生。他已经快忘了什么叫做“全神贯注”了,他的生活中不存在值得他全力以赴的麻烦。一切不过都是些对手用力过猛到令人索然无味的低级玩乐。
除了火焰吞噬存在之物的噼啪作响,几回合长长的呼吸之间,这里一片寂静。
“说起来,我听人说过你。呃啊,什么来着?”
男声突兀地响起。
“技巧和经验的巅峰?”
一声枪响破空而来。有所准备,先发制人者举起潘多拉,挡下飞来的子弹,随后背后弹出钢色的羽翼,一道寒光射向声源。
“最成熟的?”
路西法的血刺袭去的方向传来石块碎裂的声音——这一箭没有命中目标,否则他的耳朵会捕捉到尖刺扎入血肉时那令人牙酸的扑哧声。霎时间,一声清脆的响指声响起,几乎是同时,另一声枪响又惊乍而起,这次他没有格挡,而是迅速凝起一根血刺,向迎面而来的凶物反刺而去。魔力铸成的尖刃与金属炼成的弹头相撞,竟节节断裂开来,勉强停下那来势汹汹的杀意时,距他持握武器的指尖仅毫厘之间。
“最神秘的恶魔猎人?”
又是一声响指。看来这次对面已经不打算谦让。一阵拳风袭来,吹散了因最初的大火蓄积起来的烟气。巴洛克拳套已经染上了赤红色,拳锋之上金黄色的竖瞳闯入他的视野——一记毫不掩饰的直拳捣向面门。心理医生——现在明显已经偏离了这个身份的男人当机立断向右侧闪避,试图躲开这重磅一击,不料袭击者竟顺势变拳为鞭,横扫向男人的侧脸。他结结实实吃下这一记,被打飞出去,激起一阵烟尘。
“剩下的记不清了。不过现在看来也没那个必要哈。”车站站员仍然穿着那套稍显寒酸的制服,但身上的气质已经全然改变了。
另一边,烟尘散去,地上出现两道深深的裂痕。仅仅是击中一下,就造成了如此破坏。裂痕的尽头,是被击中的男人,他脸上闪烁着彩色的流光——原来是一副纹样华丽到诡谲的面罩——由冲击钢铸成的吉尔伽美什总算是发挥了一次真正的作用。
“你是去拜师学艺了吗?据我所知我可不会什么真正的拳法,瞎比划上的那两下子就够用了,还有必要去专程受累?这可真是出乎意料了。”带着面罩的男人语气中难得透出一点好奇。
“一时兴起罢了。有时候连我自己都想不明白我是在干什么。”站员摊了摊手。“我有证书呢,你要看吗?”
“免了。话说是时候结束这场闹剧了吧?”
“说的也是。”
“那就来吧。”
“但丁。”
两个人一同说道。眨眼间,两把一模一样的大剑的剑刃撞向彼此,它们之间摩擦出的声音是世界上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丧钟。
一声。两声。三声。“扑哧”。令人牙酸的血肉之声。一人把剑刃送进了另一个的胸膛。
“啊哈,你还是有两下子的嘛。”被捅了个对穿的男人笑着说道,血液从嘴角溢出。“但还是嫩了点。”
说着,他手起刀落,劈开了眼前的头。
“所以你是有什么不满吗?”
被捅穿了胸膛的但丁俨然已经是个没事人,他的车站站员制服前身破了一个大洞,而里面的皮肉已经完好如初。他就干脆这么敞着,反正这里是他的地盘,没有什么女债主冲出来数落他有碍观瞻。
“你说呢?你明知道我——我们,受不了比自己更多嘴的人。”
被劈开了脑袋的但丁也已经恢复完毕,又是一颗油光水滑的偏分头了。他的外套本来就是红色的,现在看不出来有什么脏污,顶多有点白色的浆液——半魔脑子也是有脑浆的。
“那小子简直是个坏掉的答录机。”被迫玩了一天医生游戏的但丁叹了口气,看上去有点怅然。“怎么说呢,也不是不能接受,但我还是不想承认自己其实挺烦人的,考虑到我自认为相当风趣幽默。”
“一点建议,再多活几年,你会接受的。”
“大言不惭。”
“随便。”
他们并不善于跟彼此对话。沉默总是更舒适一些。
“……所以下一次是什么。”今天负责扮演心理医生的但丁不是为了打架而来找茬的,虽然他确实从其中得到了乐趣。“火灾、谋杀、溺水……这次是跳轨。”他面朝着空荡荡的轨道。“我已经懒得问了。”
“但这一切到底什么时候会结束。”
“……”
“……看来我确实不该问。”
“至少不该问我。”但丁,最成熟的,最强大的,最传奇的恶魔猎人。地铁站台——不,眼前的世界从他脚下开始枯萎、塌陷。随着黑暗升起,不同年龄的但丁一一出现。他们都在这里。“或许问问他们,什么时候放弃寻找他的残片?”他指向停尸房里的但丁。“什么时候忘掉所谓‘误杀’的感觉?”他指向驾驶地铁撞入跳轨现场的但丁。“什么时候忘记他跳下去时项链的闪光越来越小的过程?”他指向怅然若失的年轻但丁。“什么时候忘记在闷热的黑暗里想要牵起另一只手的感觉?”他指向百无聊赖的佣兵,后者装作不经意地掩藏起背后一个小小的身影。
“也问问你自己。”他最后指向最初发问的人。“什么时候那孩子拿着那把刀的样子不再让你感到痛苦。”
“不得不承认,”所有但丁的声音融合成一个。“有时候连我自己都想不明白我是在干什么。”
“也许我希望这一切都不要结束。”
5/13 8:08
“至少你也敲个门吧,莫里森。”
“我是可以敲。”穿着整齐的绅士摘下礼帽,扇了几扇,驱散一些早春或是疏于打扫带来的灰尘。“我这里有好消息和坏消息,想听哪个?你选吧。”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