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up de grâce
但丁是在佣兵时代学到这一手的。
他那个时候跟一伙佣兵组队去北边的地界出过一次任务。当时行情不好,个把月没开张,这群“手艺人”饿得嗷嗷叫,中间人进酒馆的时候发觉自己像进了严冬的狼窝,十几双眼扎在身上,让他感觉自己比夜场跳大腿舞的女郎更加赤裸。不消说,他手里的任务比春宵一度更加抢手。
不知道是他们没注意到,还是已经顾不上了,没人提起他们要去的地方是隆冬的北国。那里只有雪,和死在雪下的东西。总之他们凑够了人(或说打残了多出来的),托尼也在其列。他只是去玩的。
这地方真是绝佳的乱葬岗。托尼想。
佣兵队选好的埋伏地点是一处平缓的山谷,四周抬起的山坡上围满沉默的雪松,入冬以来谷底缓慢地堆起积雪,眼下已经能淹到膝盖。托尼试着躺下,雪将他温柔地环抱起来。
托尼摆动四肢,试图画出一个雪天使来,这有点让他想起维吉尔来。红墓市的雪积不到这么厚,伊娃和斯巴达虽然温和慈爱,但也不是会教小孩在混着泥沙碎石的地上打滚的人。这游戏是他的胞兄从书本上看来的,最后被用来支开纠缠不休、要打雪仗的幼弟。维吉尔想到之后但丁可能会因为让泥水浸湿了白衬衣而挨上一顿说教,心情大好,在讲述雪天使玩法的时候甚至多用上了几丝吊人胃口的故弄玄虚。幼子不疑有他,出门就滚到地上开始扑腾,恰似一只搁浅的海豹幼崽。
托尼挥动了几下肢体,雪从他扫开的边缘又塌陷下来,快要彻底把他埋住。他想起他第一次画的雪天使,小小的,因为他挥舞地太用力几乎成了一个椭圆,薄薄的雪层也被体温融化,透出底下泥土的颜色。他回头找维吉尔,他的哥哥脸上攒着一个狡黠的笑,一眼就让人知道,恶作剧得逞了。幼子感到自己也笑了起来。也抓起一把混着泥沙的雪,丢到了那件黑衬衫上
托尼差点在雪地里睡着了。醒来时天色已暗。他自觉有点好笑,差点成为这大自然停尸间的第一位住户,真是让他这个连墓地都买不起的月光族与有荣焉。
活动几下四肢,托尼站起来朝营地蹚过去。走了几步,他听到周围传来一些细碎的摩擦声。敌人?感觉不像,声音的位置一直没有转移,机械地重复着,像是受困。顺着声音摸过去,托尼发现了那只动物。鹿,也许是也许不是,要死的生灵,陷在厚厚的积雪里出不来。托尼接近几步,他能看到那动物的眼睛中爆发出恐惧,进而绽放出生的余热。走得近了,血腥味扑到脸上。它活不长了。
托尼终于靠近,动物已经不再挣扎,可能是失血过多,可能是希望太少。他把手插入动物腹部附近的雪中,一把把它抱起,这才发现这头兽类的腹部几乎被切开。切口看起来颇为整齐,不像是被天敌撕咬所致。托尼心里不由得惊叹,一头被人切开腹肚的野兽怎么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的,不通人性的东西也有此等决心吗。
它真的有。那畜生被打横抱起时,居然蹬出一脚,正踹在救援者当胸。一蹄子来得突然,人一下脱了手,野物又掉回去。这一下不甚明智,它已经无力逃生,腹部的伤口挣动之下又涌出血液,染红了周围的雪地。托尼简直要啧啧称奇了,老天,这东西死到临头还这么有脾气,完好无损的时候一定是个倔驴。
能说鹿像驴吗。托尼想。我都不知道它是不是鹿。
托尼把那头东西抱回了营地。
因为他也是一头倔驴。
他一手捧着野物的脖颈底端,一手绕过胯部,把它还算小心地带了回去。托尼也说不上为什么,而且他清楚这东西一旦出现在营地,最后的结局就是被战友们分食掉。这个天气下他们带的罐头面包和香肠硬得像是凶器,这尚未冷却的濒死之物无疑能让他们饱餐一顿,提提士气。
他就是不想把它扔在那个大停尸房里。
回到营地,其他人果然围了上来。血的气味太刺激神经了,生命的味道,食物的味道,力量的味道。托尼驱散人群,把它放在了一个远离篝火的角落。他不想让它这么快就跟火和火上的炊具联系起来,他还记得被蹬在胸口的一脚。说实话并不痛,就算不是他这非人的体质,也不会受什么伤。那只是一记垂死挣扎,却比真正的攻击更让人犹疑。
背后响起议论的声音,这种天气逼得人走极端,更别提这一帐篷全都是亡命之徒。但他们都见过托尼的身手,这小子虽然跟他们插科打诨,拼酒斗牌,但他们见过他出任务的时候故意放水,引得敌人得寸进尺后抬手在几秒间打空全部子弹。那时候他脸上带着微笑。没有正常人会这样。
最后终于有一位勇士出列。托尼瞄见他,没作声。他想起这是一位前猎户。但这年头枪毙动物早就没有枪毙人赚,食物链越往上价值越富集,只有让万物的灵长脑门开花才能养活一个家庭。
他们都在等着对方开口。
最终猎人沉不住气了,但出口的话,托尼完全没想到。
“我们通常不这么做。”
“什么?”托尼愣了一下。
“就这么让猎物失血死掉。太漫长了,它们到最后看不见也听不见了,只能慢慢等着自己断气,你能想象吗。”猎人低声说。死亡眼前的惯犯,这时候却坦诚地透出一丝怜悯。“我们一般会给它们来上一下。”前猎户做了一个捅刀的手势,不像是兵油子给新入行的愣头青下马威时的虚张声势,这一下点到为止,干净利落。托尼能想象如果你有一把好匕首,长短适中,削铁如泥,找准心脏的位置,这一下就能将苦难的生灵送往无痛的彼岸。
见托尼没接话,猎人继续说道,“你要做吗,总归是你的猎物,我不会抢了这个机会,但你小子要是需要,我可以给点指导。”他话音还没落,年轻人就抽出配枪打出一发子弹,直击野物的心脏。
枪声在耳旁炸开,把猎人吓了一激灵。他从没想过那所谓“慈悲的一击”还能用上枪,有经验的猎人在开第一枪的时候就会瞄准心脏,尽可能快得结束狩猎,为自己省下追逐猎物的体力,也对方早日解脱。需要善后时再用枪就不划算了,火药总归是消耗品。但他也无意对眼前的后生仔吹毛求疵,谁知道他有什么隐藏的臭毛病,惹毛了对方吃不了兜着走的只能是自己。这青年突然在那间佣兵碰头接活的酒吧里露面,从那时起就精湛的枪术眼下也并未因为恶劣的天气和昏暗的光照失了水准,山谷中的枪声消散时,兽已一动不动。刚才回营地的路上多少还是有颠簸,软糯的器官从它腹部的切口出露出些许,但整体上还算是死状安详。营地另一头等待的人听到这边完事,涌上来试图分一杯羹,托尼耸耸肩,任猎人处理兽肉,自己退到一边去了。
当晚他没有吃饭。
那趟任务最后状况如何,说实话托尼也记不太清了。本来他就是去玩雪的。
回来之后,托尼开始用一发子弹作为终止符,结束每一场还算尽兴的械斗。常跟他搭档的格鲁问过这件事,托尼只是说这玩意儿比剑好使,还不会让血溅到他那骚包的定制大衣上,格鲁对此不置可否。毕竟之前他可是见过这小子在人群里杀的七进七出好不快哉,怎么那个时候不想着漂亮衣服脏了怎么办,又没听说哪里凭空冒出一个会因为脏衣服而数落他的老妈。
再后来,记得他这个习惯是无中生有的人都不在了,他手上的枪也从坏了就扔的大路货变成了独一无二的黑檀木与白象牙,就连他的名字也再次变回了“但丁”。他偶尔会想拿回但丁这个名字时候的事儿,比如那个绷带仔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他看起来那么像维吉尔,但又绝不是维吉尔,维吉尔去哪了。偶尔,他还会想起那头不知道是不是鹿的野兽,想起它那突然的蹬踢,和打出那一发子弹时不知何处响起的一声叹息。
但他回忆起往事的时候也不那么多。但丁·斯巴达现在是一个创业青年了。他最终也成了一名猎人,虽然他的猎物里富集的不是营养,也不是金钱,只是流质的邪恶,但这份工作也还算有盼头。但丁觉得这甚至有可能是个鸡生蛋的问题,是因为他天生有做猎人的潜质,所以才会对那结束战斗的一颗子弹如此有共鸣;还是因为他被这一击中的慈悲驯化,逐渐萌生出一颗猎人的心脏。总之他适应的还不错。
再遇到真正的维吉尔时,他甚至有点想炫耀一下自己现在成熟、惊艳又不失人文底色的战斗方式,只是一下。然而他被同胞兄弟一剑当胸,四肢大开、五体投地,标准的雪天使预备式。那一瞬,但丁脑海里闪过一丝犹豫,这一幕颇有既视感,他记得上一次从地上坐起后,他看到了维吉尔脸上的微笑。也许现在也是那种时刻,这一地狼藉的阋墙谇帚的背后只是一场打闹。魔力涌上来,但丁在身体的变化翻涌而起的间隙去瞄对方的表情。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丁突然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团火,又或许是因为他感觉那么冷,像是回到了齐膝深的雪地里。恶魔的鳞片在他身上涌现,熔岩般的热度点燃了他的皮肤,也点燃了他的愤怒。但他的伤口还没有愈合,现在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只能慢慢地等。他没有伤得这么重过,他也不清楚等待的尽头究竟是什么。太漫长了。他想起那头兽。
他最终没等到那最后的仁慈。维吉尔走了,消失了,如同霜花消失在空气里。但丁的愤怒却没有。一部分的他仿佛被困在那天夜里,燃烧着,低伏着,等待着那最后一次蹬踢的机会。
塔升起来。不知为何,但丁觉得这一天注定会来。
他在这一年间其实过的不错,脚踏实地地做一休六,还贷款,开拓业务。但那光头出现在事务所前门时,但丁居然有点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好漫长。等待。等待那次蹬踢。等待他将维吉尔制服后补上他自豪的最后一击。形式上,那就算他死了,然后我们一笔勾销,甚至可以谈谈。但丁想。但我要先把他揍进地里。
攀爬,攀爬。之后是坠落,坠落。
但丁最终有机会给维吉尔展示那兼具美感和实际效用的最后一击,他哥哥甚至参与其中。他们终结那不成人形的丑恶,前所未有的合拍,就像他们本该有的样子。
但攀爬之后就是坠落。
他切开维吉尔的腹肚,血染红了周围的河水。那只兽又出现在但丁眼前。但丁有点恍惚,他看见维吉尔软糯的内脏在伤口间微微露出。啊。已经是这种状态,那么接下来他会攻击我一次,然后我就能把他带回去了。我会给他最后一击。但丁想。这是我的猎物,我有权这么做。但他死不了。所以那之后我们也许可以重新来一遍,甚至可以谈谈。
维吉尔踉跄着,向后退去。但丁以为那是因为他要去找被河水冲远的项链。合情合理。那可是妈妈的东西。但从没想到,维吉尔就在那个摇摇欲坠的地方发难。死到临头的决心。阎魔刀划开但丁的手掌,他感到疼痛。现在谁才是那头畜生。他感觉自己的内脏快要流出来了。他只能看见维吉尔的脸,只能听见维吉尔坠落的风声。他想起猎户同行的动作,向前一捅,锋利的刀刃,切开皮肉,为受苦的生灵带来仁慈的死亡。
他最终没等到那最后的仁慈。
维吉尔掉下去。
FIN.